话说毛利人的前世今生

作者:楚燕丽  发布时间:2016-09-06    来源:福建外事    字体显示: 默认   阅读:

  我对毛利人的最初印象来自于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连环画小人书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这些出没旷野丛林的蛮夷野人,文身黥面,瞪眼吐舌,动辄以吃人为乐。没想到2012年一纸调令让我来到了毛利人的大本营。于是,本着“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的自我要求,开始了对毛利人前世今生的考察之旅。

  五千年前是一家

  新西兰原住民毛利人从哪儿来的?这是史学界的研究课题,也是我相当关切的问题。相传公元1200年,波利尼西亚人划着7条双体独木舟,从哈瓦基来到这里。“哈瓦基”是个地图上不曾记载过的神话般的地方。地理学家们推断,当是那个盛产黑珍珠的塔希提 。近年来,顺藤寻根取得突破性进展。语言学家率先指向中国东南沿海的台湾海峡两岸。2012年,新西兰维多利亚大学两名毛利族语言学者,满怀孺慕之情去台湾寻根,来到阿美族太巴塱部落Kakitaan祖祠,在酷似毛利会堂的柱雕前,竟飙泪颂唱毛利歌曲:“啊,祖先在天圣灵,远方的子孙终于回到老家啦。”

  澳新高校关于太平洋岛民基因的研究成果很给力地支持了上述观点,使得这支龙的传人终于找到组织,认祖归宗。Sue Sorjeantson教授认为:距今5000年前,从中国东部沿海包括台湾地区有一支面向太平洋地区的移民。当这支移民大军来到塔希提北部的Marquesas后,一分为三。一支向南奔向新西兰,一支向北挺进夏威夷,另一支向东前往复活岛,从此花开三朵,天各一方。无怪乎,新西兰驻华大使伍开文2013年5月到访福建,向苏树林省长提及毛利人祖先来自福建漳州一带时那么笃定。事实再次证明,有水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福建人。这不,早在5000年前,咱中华民族就已开枝散叶至太平洋上的塔希提和夏威夷一带;早在800年前,远在地球最南端就有一拨与闽人沾亲带故的乡亲。

  话说毛利人不忘自己从哪里来,也了然自己要到哪里去。2013年春节假期,自驾车去到了北岛那个传说中的雷恩加角。此角虽不及“好望角”有名,却是毛利人心中的圣地。“雷恩加”的毛利词义为地下世界。传说已故毛利人的亡灵先聚集在这儿,拼团后前往地下世界(难道有条仅供毛利亡灵通行的时光隧道或转世捷径?)。可以确定的是,这里有一汪“洗魂泉”可洗去今生尘埃,有一棵800多年树龄的桃金娘摇曳送行,还有一座海岬灯塔能照亮穿越之旅。

  再不能与世隔绝

  凭借航海技术设备的进步,探险家们渐行渐远。1642年12月的一天,正在Nelson海边叉鱼摸虾的毛利人,看见远处飞来两只白色大鸟。大鸟停下后收起翅膀,原来是庞然大船耶。有好事者想来个近距离观察,便划着独木舟靠近。发现船上一群身着古怪服装、皮肤苍白的“外星人”也正好奇地望着自己。这就是荷兰航海家塔斯曼率领的两艘探险船。起初,双方隔空喊话,有意友好交流一番,无奈语种不同,鸡同鸭讲。逐渐,好奇过渡为惶恐,惶恐演变为敌意。当白色大鸟放下小船试图登陆时,毛利人石斧木叉一起上,结果4名水手当场挂了不说,还被土著人抢去一具尸体(被科研了还是被烧烤了,文献没有记载)。惹不起,躲得起,塔斯曼下令放弃登陆,怏怏离去。登陆未遂,不等于无所作为。恼羞的塔斯曼把这次流血事件所在地命名为“凶手湾”。多年后凶手湾更名为金海湾,成为新西兰深度游的必选。参考荷兰小岛“西兰省”,荷兰人给这个大号岛屿取了个至今还用着的名字Nieuw Zeeland(新西兰),意思是:新的海中之地。随后,塔斯曼上报荷兰官方说,此岛人凶,地瘦,贸易难。既然没有油水,很快这个新发现就被抛在脑后,再无人提及。

  这一抛就是127年,直到1769年,奉旨寻找神秘南方大陆的英国探险家库克船长“发现”了这片远离乱世尘湮的净土。其时,毛利人已繁衍至20多万,组成部落50多个。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库克船长途经塔希提时,很有前瞻地带上了一名波利尼西亚人当向导兼翻译,而且出身草根的他显然比塔斯曼前辈更擅长与土著人打交道。于是,宾主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双方就共同关注的问题交换了意见,并互赠礼品示好。毛利人赠羽毛斗篷、木雕、玉石,英国人回赠马铃薯、萝卜和卷心菜籽(到底是谁来自正在文艺复兴的欧洲呀?)。尽管洞察并记录了毛利人吃人的秘密,库克船长一行94人,坚持科学考察目的不动摇,在以西洋货和毛瑟枪为主要手段的外交斡旋下,安然客居新西兰半年之久,绘制出史上最早的新西兰地图和航海图,从此新西兰门户渐开,这块偏安大洋一隅的净土再不能与世隔绝 。

  海上猎人追随而来

  库克船长的航海报告的发表(1777年)恰逢英国工业革命。英国作为“世界工厂”,城市人口急剧增加,迫切需要照明燃料与工业用油。鲸油作为燃料和制造蜡烛、肥皂等的原料,在欧美市场价格攀升。鲸鱼肉既可食用也可贩售,鲸骨则是当时欧洲贵妇人裙撑的高档材料,利润肥厚。有了库克航海图的指引,欧洲、北美、澳大利亚的职业捕鲸人纷至沓来,在鲸群出没的港湾安营扎寨,建起捕鲸场站。他们在海上割取鲸脂,在岸边提炼鲸油,直至15世纪在澳新海域已罕见鲸群。

  捕杀海豹更是一条发财便道。库克船长环岛勘察时曾经烹海豹肉改善伙食,剥海豹皮修补索具,炼海豹油点灯照明。随船的博物学家Johann Forster在日记中写道:海豹肉比牛排更细嫩美味!长毛海豹的皮毛是当时欧洲时尚鞋帽厂家的珍贵原料;南象海豹的油脂燃烧时无烟无味;海豹牙还可做鱼钩或工艺品。可怜的海豹浑身是宝,却又憨又笨,据说至今在加拿大一带,仍是走近了当头一棒,棒晕了活剥皮。

  蜂拥而至的海上屠夫很快赚得盆满钵溢,被强征为捕鲸船鱼叉手或水手的毛利人却饱受虐待。毛利人在捕鲸船上的悲惨遭遇后来成为新西兰乃至好莱坞电影的热门题材。中国人熟知的新西兰获奖影片《旷野追踪》围绕从捕鲸船逃跑的毛利鱼叉手为主线展开情节;《骑鲸者》则浓墨重彩地渲染了毛利人对鲸鱼的感恩与敬畏。

 

 

  断在心头的一根刺

  1840年是个多事之秋。这一年,中国爆发鸦片战争,导致晚清政府与外国签订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这一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代表霍布森与毛利酋长们在怀唐伊镇签署了《怀唐伊条约》。双方约定:第一,毛利人将领土主权让与英国女王,凡岛上出生者受英国法律管辖;第二,英国女王保护各部落酋长的土地、森林、渔场及其他财产不受侵犯;如出售土地,应优先出售给英国女王;第三,毛利人可得到英国女王的保护,享有“英国国民所享有的一切权利和特权”。至此,英国完成了它的世界殖民体系,成为“日不落帝国”;从此,新西兰成为英国殖民地,毛利人沦为“二等公民”。

  由于两种语言文本的表述差异,时至今日, 双方尚未就《怀唐伊条约》关键条款的诠释达成共识。争议最大的是第一条款。英文文本称,新西兰主权属于英国女王;毛利文本称,总督权属于英国女王。毛利人当然只认毛利文本。何况当年,只有39位酋长签署英文文本,却有512位酋长签署了毛利文本。

  签约仪式后,展望不费一兵一卒,主权到手的大好局面,英方代表霍布森亲切地握着毛利首领的手,发表了一句流传至今的感言:“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 问题是毛利人可不这么认为。以擅长教科书著称的毛利女作家Elsie Locke干脆写了一本面向青少年的历史读物,书名就叫《两个民族,一方土地》。

  遥想当年,新西兰有20多万勇猛善战的毛利人,定居的欧洲移民或经商或传教却仅2000人。比较奇怪的是,当时毛利男性平均身高175 厘米,而欧洲男性仅160。 毛利祖先为毛向英国王请求庇护? 甚至不惜出让主权?茶余饭后,我就此讨教过几位毛利博学人士。有的说当时捕猎者、传教士、商人、逃犯、妓女云集,凶案频发,急需立法安邦,而邻居澳大利亚土著人的被殖民生活方式似乎蛮惬意;有的说当时法国对新西兰觊觎已久 ,亟需海上强国英国的坚船利炮守护疆土;有的说毛利祖先的初衷并非出让领土主权,但英国人在英文版本的字里行间做了手脚。

 

 

  祖先们的这次糊涂留给后人一道难题。怨恨就像断在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出来,还时常作痛。每年2月6日“怀唐伊日”,更像是毛利人的国耻日,总是笼罩着悲情,十有八九伴随着毛利人的抗议集会,需要保安和“技术性”安排,才能避免针对政要的人身冲突事件。1990年和2004年的“怀唐伊日”先后发生向英国女王伊丽莎白掷T恤和向布拉什总理脸上扔泥巴事件。2012年约翰.基总理出席“怀唐伊日”集会时遭遇大批毛利人示威,他们在总理发表演说时大喝倒彩,迫使他匆匆离场。2014年的“怀唐伊日”,一名毛利示威者往总理脚下扔了几十条死鱼。比起扔烂泥和扔臭鞋的海内外同行,此举在创意上明显高出一筹。总理事后欣慰地点评道:“今天很平和”。每到这天,国体也会被提出来议论一番。有人想象,如果废除君主制,签约主体不复存在,《条约》或将不了了之,主权或将重回毛利人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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