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文随笔二则

  发布时间:2016-07-31        字体显示: 默认   阅读:
德国的狗·白天鹅及其他
  旅居德国的十多天里,下榻于不同城市的宾馆,少则一天,多则两天,不论是三星,抑或是四星,总的感觉房间并不宽敞,陈设亦很简洁,但有一个突出的印象是干净。仔细打量着房内的卧具、洁具,说纤尘不染可能夸大,但收拾得一丝不苟,保洁员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通过房内的边边角角都充分地体现了出来。
  在这个酷爱洁净的国度里,让我难以接受的是,在街上,在公共场合中,狗成为城市的一大景观。大凡人行人坐之地,就是狗的亮相之所。有一天,我们去汉堡的一家银行兑换欧元,在铺有红地毯的银行营业厅内,一只狗也随着主人堂而皇之地出没其间,让我跌破了眼镜。后来才了解,在德国的公共环境中都可以看到专为狗准备的设备或设施,如在商场、酒店、餐馆的门口设有拴狗的挂钩。
  德国人,准确地说欧洲人都有养狗的传统,德国牧羊犬也很有名气。在德国,老人与狗,男人与狗,少女与狗,甚至流浪汉与狗,比比皆是,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在我的感觉中,养狗多少有不洁之嫌。在德国只要有人群栖息,就有狗的聚集。这么多的狗,如何保持生活环境的清洁?在不经意间,我找到了答案。
  在即将离开汉堡的那天,我起个大早,去拍几张照片。遗憾的是,那天雾大,能见度低,所拍的照片不甚理想。就在我一人悻悻而归的路上,见到了一位正在遛狗的中年女性。斯时,狗随地拉下了大便,她急忙蹲下身去,掏出衣袋里已经准备好的塑料薄膜的袋子,把狗粪围拢拾起,拎在手上,继续前往。我们所行走的路并非主干道,路上除了我亦不见他人,但这位中年女性自觉拾起狗粪的行为,让我投去敬意的目光。
  后从翻译口中证实,即便德国养狗成风,但维护环境的干净(包括拾狗粪)已上升为自觉自律的意识。让我感慨的是,人与狗的亲近程度,已超出了功能的养狗,也不只是获取养狗的乐趣,而是生命意义上的相惜、相怜、相通。对此,有人斥之为现代文明的异化。冷冰冰的钢铁工业文明造成了“人与人的疏离”,人与人的真诚沟通变得越来越困难,人与人原有的纯朴关系也被物化了,于是,一些人开始移情于物,他们在狗的身上找到了依赖、找到了忠诚、找到了安慰。对此,我在街头露天的咖啡馆就看到,一位老妇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和狗喃喃地说着什么,还不时将面包掰成小块喂给狗吃,坐了多久,只有她自己清楚。老妇人暮年的孤独,让人看了黯然神伤。
  德国人不仅把狗视为“朋友”,而且尊重一切有生命的动物,人与动物之间平等、和谐地相处,我们不论是在汉堡市中心的阿尔斯特湖,还是与奥地利交界的基姆湖;不论是慕尼黑人工开凿的奥林匹克公园,还是汉诺威野趣横生的珍妮豪绅花园,都见到了自由自在、游弋水中的白天鹅,野鸭子;见到成群栖息飞舞的鸽子、海鸥。这些鸟类见多识广,不惧怕游人,对于人们的投食,它们会以各种各样的飞翔姿势来回报,博得人们愉悦的欢笑;有的白天鹅甚至任人抚摸,温顺得令人顿生怜悯之心。面对此情此景,翻译在不同场合下至少说过两遍同样的一句话:“这些天鹅、野鸭子要在中国,早就被广东人捕来吃了。”
  翻译说得很轻松,我却听得很沉重。他说的也许是事实,我却本能地产生了抵触。这位翻译已经移居德国 20 多年了,对于自己同胞的某种恶习依然念念不忘,适才引发的与鸟共舞的欢乐倾刻间就烟消云散了……
  在德国,我们真切地感受到尊重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德国人均猪肉消耗量素来为世界首位。然而,这些年,素食主义者却大行其道,且加盟者越来越多。在高速公路上,每隔几公里,路旁都有动物的指示牌,提醒司机,前面会有穿越公路的野鹿或是其他野生动物,要注意减速,以免撞伤动物。
  众所周知,在德国把保护狗包括所有野生动物的条款庄严地写入国家的根本大法!谁侵害了动物,就是触犯了宪法的罪犯,那就要受法律的制裁!不仅有法律条款,还有道德约束。在德国曾经诞生一位创立“敬畏生命的伦理学”的施怀策医生。 这位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有一句名言:“由于敬畏生命的伦理学,我们成了另一种人。” 他认为,只涉及人与人关系的伦理学是不够的,不完整的。只有当所有生命,包括人的生命和一切生物的生命,都被看成是神圣的时候,这种伦理学才是合理的。因此,他呼吁要爱护一切生命,要善待动物,善待植物,善待生命。
  让我动容的是“敬畏”二字,说得太好了!一个人存活于世,怎么能不怀有一颗敬畏之心呢?一个不知道怕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一个人当他对所有的生命怀有怜惜之情时,他才会感恩、报恩,回报大自然的慷慨与仁慈;一个人当他对弱小生命和生灵不再轻蔑和漠视时,他才会对人的生命有更高层次的理解。西方宗教神学,是教导人们有所敬畏的。西方一位哲学家一针见血地指出:“大多数人的不幸并非他们过于软弱,而是他们过于强大——过于强大,以至于不能注意到上帝。”我认同“有所敬畏”会比“无所畏惧”来得好些,却又不完全赞同用基督教的神学去唤起我们的良知和畏惧。但我也同样想不出,究竟用什么,去培育我们的内心对待万物的敬畏之情,从而能将对自己的爱、同情,扩展到自然、他人,扩展到所有的生命?
  不绝于耳的教堂钟声
  如果说,教堂是欧洲之旅的四大看点之一(其余是王宫、古堡、博物馆),那么,触于我目、入于我耳、会于我心的最纷繁的意绪,大概就是悠远、雄浑又动人心魄的教堂钟声了。
  我们抵达德国的第二天,就被安排去参观科隆大教堂。科隆大教堂的名声,是与巴黎圣母院、罗马圣彼得大教堂齐名的欧洲三大宗教建筑,让每一个踏上德国土地的人都怀有一份急切的期待,据说这是距离上帝最近的教堂。当我们置身于偌大的教堂内,瞬间最强烈的感受是神性弥漫,人在造物主的面前显得那么的渺小。转而又感叹人的伟大,是人的才、识、胆、力才建造起如此高大、厚重和沉雄的建筑;也只有人出于对上帝的崇拜与敬畏,才会激发出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那高达 157.38 玲珑剔透,直刺苍穹的双塔,是灵魂升天之路。它 不仅成为科隆市的典型标志,而且成为德意志民族至高无上的历史精神文化的象征。
  科隆大教堂于 1248 8 15 奠基,历时 632 年才最终落成。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德国耗时最长的历史建筑,但细观每一处无不流露出精雕细刻的巧夺天工。不论壁画还是彩色玻璃,画面内容都来自于《圣经》故事。端详着这些画面故事,如同再次品读《圣经》。 600 余年的建造固然可歌可泣,一百多年的维护同样呕心沥血。尤其是 1945 年二战结束后,科隆市 90% 以上的建筑被毁,唯独科隆大教堂得以幸存,这并不是上帝的神灵,而是人类共同维护的结果。
  传说一位美国年轻学子,曾获得德国洪堡奖学金,战前在科隆做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工作。他深深为科隆大教堂的神圣、庄严、肃穆所折服。战争爆发,他成了美国空军一名高级指挥官。在空袭科隆的时候,他下令保护了大教堂。我们在科隆还听说,在空袭之前,当时的教皇就动员神职人员将教会文化珍品包括彩绘的大理石玻璃,一块一块地取下来,编好号码,藏进地下室里。战争结束后,又重新把这些大理石玻璃一块一块地镶嵌。整个安装过程就用了 10 年,其工程之浩大和精密,令人慨叹不已!当然,还有战后康拉德·阿登纳总理出于对家乡科隆的一往情深,亲自主持整修科隆大教堂,才使其焕然一新。
  由于在科隆大教堂逗留的时间比较充裕,我花上 2 欧元,徒步登临了 509 级台阶到达科隆大教堂的顶层。不上则已,一登则让我见识了科隆大教堂的一件镇堂之宝:一个直径达 3.1 、重达 24 吨的大摆钟。尚顾不上喘一口气,大摆钟“镇”得我目瞪口呆。我知道,科隆大教堂的高度为欧洲教堂之最,那么,大摆钟是否是欧洲教堂最重的钟?若说遗憾,是我没有机会听到这口钟发出的声音,我也无法想象这钟声是否能够传递上帝的声音?但在久久的凝视中,足以使我生出历久弥深的震撼之情。
  也许是先入为主吧,在随后的日子,当我再步入其他教堂时,我会为优美的圣歌旋律而感动,也会为飘逸在空气中的烛火气味而陶然,却不再有参观科隆大教堂时的悸动与震慑了。然而,在德的十几天中,那或近或远,或轻或重,若有若无,若断若续的教堂钟声,一直萦绕在耳际。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用心聆听教堂的钟声,我不是宗教信仰者,但不知为什么,这钟声却敲进我的内心,触动了我灵魂深处的一隅。
  教堂遍布德国的城乡。是否喻示着上帝的无所不在?凡有人迹的地方,一定有教堂;而且建筑中最漂亮的也一定是教堂。不仅如此,甚至在德国的高速公路边上,相距一段路程,便会有一座提供长途司机祈祷的简约又不乏精巧的小教堂。密集的树林分布着稀疏的村舍,那或是圆顶或是尖顶的乡村教堂,在夕阳晃动的光影中,时隐时现;而教堂晚祷的钟声却是清晰可辨。
  哦,晚祷的钟声曾引发多少艺术家的创作灵感。我随后来到巴黎的卢浮宫,幸运地看到了米勒的名画《晚祷》。苍茫暮色中,一对农家夫妇,立足在田野之上,低头合什,默默祈祷。他们是在听到了远处的教堂钟声,虔诚地感谢上帝赐给他们肥沃的土地和风调雨顺,让他们收获了马铃薯,收获了喜悦与希望。画面上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但感恩、虔诚的心情却深深地感染了我。
  至此,我想到了国内颇为流行的“学会感恩”一词。“感恩”源自西方的宗教文化。感恩是一抹发自心底的动人微笑,噙在眼角、溢在嘴边,那是接受与给予间和谐的统一。为什么要呼唤“学会感恩”?这当然是有感于当今有些人在拥有一切时都视之为理所当然,只是接受,没有感激;只求索取,不讲奉献。感恩不是与生俱来的品质,必须从小培养。一个人自诞生的那天起,便沉浸在恩惠的海洋里,人的一生得到过太多人的帮助,有太多需要感谢的人。心存感恩就是用心去感受去铭刻去牢记,才能真正对得起给你恩惠的人。
  据了解,在德国中学中开有宗教伦理道德课,每周两节。此外,家长们大都会在礼拜天带着孩子上教堂,不论是做弥撒还是唱诗班,让他们幼小的心灵浸润教堂的氛围,让他们从小去谛听,去冥想教堂的钟声。作为一种文化和道德教养对孩子来说是必须的,它会启示孩子对生活和生命的深入体认,启示孩子在世俗的生活里认识一些“关于存在”之类的哲学问题——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德意志国家哲学特别发达的一个原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科隆大教堂保存延续几十代人的一个原因?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科学高度发达、现代教育早已普及的欧洲教堂钟声依旧响个不停的一个原因?
回到国内,那悠远的教堂钟声,仿佛还回旋在我的耳边,萦绕在我的梦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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