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印记之船政摇篮马尾城
作者:熊雪梅

       1866年,在三坊七巷中为母丁忧的沈葆桢在左宗棠的再三恳请,在朝廷“不准固辞”的旨意下,终于走出了深幽的小巷。他要接过左宗棠刚刚开创而在中国亘古未有的大业,为这个在闭关自守数百年之后,被西方列强的炮火轰开国门,正在血与火中挣扎的帝国带来富强、自救的希望。
       走出千年坊巷的他来到了数十里之外位于闽江入海口的福州子城——马尾。从此,浓缩了整部中国近代历史,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福建船政在这里风起云涌、演绎春秋,让这个始建于西晋的山水小城、千年老港成为了一片的光荣与屈辱交织、欣喜与悲壮并存,自强与进步光辉映射的土地。 
       19世纪40-60年代,两次鸦片战争失败,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攻开了满清紧闭的大门,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被迫签订。割地,赔款,海权日衰,国将不国。面对生存危机,以巩固国防,创办“自强新政”而“求强”为目标的洋务运动跃上了历史舞台。时任闽浙总督的左宗棠认为“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欲整理水师,非设局监造轮船不可”。他于是选取位于闽江口的马尾港兴办“船政”,开启了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福建多山面海,有着悠久的造船历史和海外贸易历史,自古以来教育兴盛、人才辈出。闽江合八闽之水,流经福州出海。位于江口北岸的马尾,群山怀抱,承江接海,港汊纵横,地形险要。这一切成为了福建船政选择马尾的原因。 
       船政局开办不久,因陕甘等地回民起义形势告急,左宗棠需调任陕甘总督。总理船政大臣的重担落在了沈葆桢的肩上。在其后8年时间里,他励精图治,发展船务,创办学堂,培育精英,引进西学,坚持自造,巡守台湾,驱逐日寇,开发宝岛,为发展近代工业,建设近代海军,巩固海防,培养西学中用的高级人才做出了杰出贡献。 
       中国有着长时间开海和称雄海上的光辉历史,但自明中期以后的禁海、闭关造成了向海洋发展的停滞和造船业的衰落,更本质在于资本主义萌芽遭到窒息,导致生产力低下、生产工具落后、科学技术进步缓慢,社会政治机制腐朽和对世界蒙昧无知,而以抵御外侮,加强海防,建造船舰,建立海军为核心的船政兴起,反映了中华民族海权思想的恢复和强化。马尾船政成为了中国近代工业的先驱,近代海军的摇篮。 
       从1867年底船厂主体工程全面动工,到1869年船政局制造的第一艘运输船“万年清”号下水,前后不到三年。1870年至1871年初,湄云、福星、伏波、安澜号兵船先后下水。1872年4月,中国第一艘完全自产的大型远洋巡航舰“扬武号”出世。1874年,中国近代第一支海军舰队组建成立,布防台海挫败日本侵略台湾的阴谋,被誉为“海上长城”。1877年,第一艘铁胁舰“威远”号下水。1888年,中国第一艘双机全钢甲兵船“龙威”号下水,代表了当时中国造船工业的最高水平。1899年,第一艘钢板鱼雷快舰“建威”号下水。1919年,第一架双桴双翼水上飞机“甲型一号”在这里起飞。……太多太多的第一,见证了马尾船政的辉煌。 
       而除了造船建军,马尾船政在教育模式上的革新和对人才培养的重视也是它光耀史册的一大原因。无论是它的创始人左宗棠还是大成者沈葆桢都有颇具战略眼光的人才构想,他们确信“船厂根本在于学堂”,早在船厂刚刚开建的1867年1月,马尾船政学堂便已正式开学。它采用西方的教学方法,引进西方教师,分前、后学堂,分别培养造船和海军驾驶、管轮人才,后来还增设轮机设计专业。前后学堂不仅教授的是基础数学、解析几何、微积分、物理、机械学、船体制造、蒸汽机制造、地理、航海天文、航海理论学等现代课程,授课也分别采用法语和英语,这在当时实在不能不说是一大创举,马尾船政学堂的创办成为了中国近代教育制度变革的先声。前后几十年,这里共培养出海军军官和科技人员1100多名,培训海军专业士兵至少5000多名。中国近代海军军官的五分之三都出自马尾船政学堂。马尾也因而成为中国第一个引进西方技术和人才,第一个引进西方教学和管理,创办理科高等学校,第一个对外开放并实行中外合作的地方;成为借助国外先进科技和教育体系,与近代中国船政建设实际相结合,快速培养本国高科技和技能型、实用型人才的典范。1877年,38名船政学堂的毕业生还成为了中国第一批赴欧留学生。 
       船政学堂的毕业生和留学生对中国近代社会在军事、经济、文化、政治等各方面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他们或担任船政要职,为中国早期海军骨干;或从事经济建设,振兴近代造船、铁路、矿业、冶炼、邮电等实业;或翻译西方巨著,启蒙一代人思想,或担任外交使节,促进中外文化交流。严复、萨镇冰、詹天佑、魏瀚、邓世昌、刘步蟾……这些曾经年青的身影从马尾走出,推动了一个国家的进步。 
       虽然历经了一百多年的世事变迁,船政庞大的建筑群有的毁于战乱炮火,有的坍塌于风雨侵蚀,但是在马尾依然能探寻到多处船政遗存史迹。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当年船政十三厂中的轮机车间。这栋法式风格的红砖厂房至今还完好的屹立在现代化的马尾造船厂内,见证着中国工业的发展轨迹,只是抗战时期日军的狂轰滥炸给它的外墙留下了累累弹痕。轮机厂的楼上就是当年的船政绘事院,今天已辟为马尾造船厂的厂史陈列馆。罗星山下东侧青州,当年远东第二大的“一号船坞”依然静卧于此,面朝大江,听潮起潮落。 
       关于马尾,除了船政的荣光,不能忘却的还有民族的悲哀和男儿的悲壮。 
       19世纪80年代初,中法战争爆发,法国扬言,如果中国不接受法国提出的要求,法国便要占领福州的港口作为“担保品”。1884年7月12日,法国政府向中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在7天内满足“撤军”、“赔款”等蛮横要求。7月14日,在远东舰队司令孤拔率领下,法国军舰以“游历”为名陆续进入马尾港,马尾港的中国官员不但不予以制止,反而给予法舰“最友好的款待”。但法国舰队并不是来作客的,进入马尾港后,法舰立即占据有利位置、侦察地形,与福建船政舰队的军舰相邻而泊,给中国军舰、船厂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但软弱昏庸的清政府却下严令“无旨不得先行开炮,必待敌船开火,始准还击,违者虽胜尤斩”。就这样,海战尚未开始,中国海军的手脚已被束缚。 
       1884年8月19日,法国再次向清政府提出勒索巨款的最后通牒,遭到清廷断然拒绝,8月21日法国政府下令孤拔准备开战。22日,法方决定次日下午2时左右,利用退潮转移舰身之机,向中国舰队发动进攻。因为此时法国军舰可以利用舰艏攻击中国军舰的舰艉,舰艉是军舰最为薄弱之处,极易遭到破坏,而且被限令停泊中的中国舰队即使做出反应,也要做整个半圆形的回转,才能调转船头作战,如此,法国舰队就占有了“决定性的战略优势”。 
       8月23日上午10时,闽浙总督何璟接到法方送来的战书,声明4小时后向中国开战,而何璟竟将此消息对外封锁,直到中午12时过后方才告知会办福建船政事务大臣张佩纶和船政大臣何如璋等人。张佩纶、何如璋闻报后大惊,以中国来不及备战为由,命精通法语的福建船政著名工程师魏瀚乘船前往法方,要求延至次日开战。而法方看见中国方面驶来一船,随即便向中国舰队开火,马江海战爆发。时为1884年8月23日下午1时45分。福建水师仓促应战,仅40分钟,便全军覆没。“但见敌燃一炮,我沉一船,不须臾无孑遗矣。” 
       如果说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可以归因于洋人的船坚炮利,经过十几年苦心经营而建立的近代海军再遭灭顶之灾,却完全是因为清政府的软弱、昏庸而自毁长城!马江海战,一场本来有机会一雪国耻的战争,最终葬送在几个官僚手中。无怪乎当时的美国人叹道:“惜乎,华军无人,致拱手以敌人之制,是虽有坚甲利器亦无所用之地也。” 
       镇守马江江防的是福建水师。这些铁骨铮铮的热血男儿有的是毕业于马尾船政学堂的精英,有的是刚留洋回国的才俊。当敌人的炮火雨点般地倾泻而来时,他们高呼口号,开动主机,分发弹药,开炮还击。“男儿食禄,当以死报。今日之事,有进无退!” 
       舰艏炮失去有利的战斗位置就用舰艉炮打,舰艉炮不好打就用舷炮打。开炮手中弹牺牲了,填弹手顶上去。被炸断了腿的管带忍着剧痛,手扶栏杆,盯住目标,发令开炮。舰船受了重创,下沉前还要向敌舰发出最后的一炮。……马江江面,火光冲天,炮声隆隆,硝烟弥漫,惨烈无比。英勇的水师官兵用血肉之躯阻挡着侵略者的炮火,将士的鲜血染红了滔滔江水,45尊铁炮沉入江底。石塔哽咽,青山哭泣。 
       后来为纪念马江海战死难烈士,在马限山的南麓修建了一座祠宇,名谓“昭忠祠”。今天在昭忠祠里陈列着一百多件珍贵的文物资料。两尊从海战中被击沉的军舰上拆卸下来的大炮挺立在祠宇的门口。朱门绿树,古炮空自遗恨。 
       沿着祠堂回廊,出昭忠祠边门,沿着石径向前走几十米,便是马江海战烈士陵园。巨大的坟茔里埋葬着700多个马江战士的英魂。遥想当年连天烽火,看眼前翠嶂如屏,花草如织,微风过处,让人欷歔不已。 
       曾经辉煌一时的“马尾船政”,因整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没能实现向近代资本主义工业化的转变,国家综合国力太过弱小,历时四十余载,在帝国主义势力打击下最终衰败。但“船政”继承和发展的福建海洋文化中开放、图强、开拓和创新的精神,却将永远激励后世。它似一朵璀璨的烟花,在历史深处绽放,有些落寞,却无比绚烂。 
       站在罗星塔顶远望,炮火纷飞的岁月早已远去,眼前巨轮穿梭,码头繁忙,高楼林立。俱往矣!只有闽江水滚滚而下,一如当年。历史的脚步,永远向前。

 

(本文刊登于《福建外事》200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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